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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溪流

2016-07-30 22:51:42精选文摘 我要评论(0)

怀念,是一个遥远的语词,每个人离开故土那天,就毫无例外地选择了它。我的怀念一再修改,就像写错了地址的邮件,总是在途中来回折腾,无法抵达时间的上游??梢匀沸?,刘汝北和他的一袭麻布长衫,已经不能给我回执。没有可能,再次看到老人站在石拱桥,轻声唤叫:“娃儿呐,把蚯蚓芭篓弄好,明朝我来叫你。”

芝溪沿着丘陵起伏的山丘低谷弯曲而下,一路上草青草黄,在乡场西侧,留下一段舒缓的弧形弯流后,流向了远山后面的沱江。

我的家就在芝溪河边,距离石拱桥不到20米。初三最后一个学期,我和家人搬到那里,直到1978年当兵入伍,在一座低矮潮湿的土墙瓦房里,度过了四年的幸福时光。

在不到三十户居民的乡场上,家里虽算不上殷实富足,但比较起多数同学来,家庭条件还算优越。父亲在酒厂当领导,握有酒糟签批权力。我家茶几上,总是放着一叠用小夹子紧夹的小纸片。只要父亲在上面写上“糟子X斗”,签上大名,盖上印章,这张小纸条,就可以在酒厂作坊换得酒糟。对于以饲养家畜过年,或售卖家畜换取油盐的当地居民来说,意义重大。虽然家父这点实权,算不得什么,但在那个偏远的乡场上,迫使我提前就懂得掌权的好处。我曾经试图模仿一次父亲的笔迹,让小纸片的神奇,为家庭困难的同学服务。最终没有那样做,并非因为犯罪感,犯罪感对于那样的年龄还很遥远,只是觉得对父亲不敬,有欺蒙之恶。和刘汝北忘年交前,我这种想法格外急迫,有讨好老人的意图。这个看似曲高和寡的老人背后,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?我和老中医刘汝北的情谊,是不是因为家父的关系?至今不很明了。他没有找过父亲写小纸片。我有个女同学,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,举足投眉,都像是小人书里走出来的古典女子。她是刘老师的女儿,通过她,我倒给过不少父亲写的小纸片,想曲线拉拢她的父亲。纸片从来没有被退回,很难准确判断刘汝北对世相的态度。在乡场上,刘老师唯一亲近我的事实,又让我不时可以感觉到事情背后,站立着若隐若现的父亲。

刘汝北祖籍何方?乡场上无人知道。这个一年四季都穿着棉麻长衫的老人,不和家人以外的街邻来往,有一股近代举人的孤高风骨。如果偶尔在芝溪乡狭窄的小街上,遇见这个目光如炬,步履沉稳、长衫拽地的老人,时光至少可以退回很多年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物质非常匮乏,一年四季都穿着粗麻布衣的人,在乡场上还是罕见。母亲在缝纫社,刘老师那身行头,只有母亲勉强做得来。母亲裁剪缝制旧装的手艺,以及手工襻扣的精致熨帖,成为刘老师的不二选择。幸运的是,刘老师那身行头,在文革中并没有打入“四旧”,革命者对举止儒雅、与世无争的老中医网开一面,使得老人的穿着喜好得以存续。

在一条土墙瓦顶错落的小街上,这个活着自己的老人,留给我诸多不解。他和公社书记、小学校长、供销社主任一样,在乡场上举足轻重。但刘老师不问世事,不参时政,对乡场的喜怒哀乐充耳不闻,在众多流言蜚语中,也找不到他的背影。我曾经相信,刘老师对科举时代怀有眷恋。他家里放着很多古书,均是线装刻本。他从不看铅印书籍。如果把他放回科举年代,他会不会和家乡众多先人们样中举入官,成为刘光第、宋育仁、李宗吾之类的人物?我和刘老师的接触中,没有发现这种情结,或者说当年的浅薄和无知,根本无法走进这个古怪男人隐秘的内心。他早年丧妻后未再娶。每天在公社卫生院坐诊,用毛笔开处方,不用瓶装墨汁,非得用清水研磨。望闻问切,神态庄严,号过女人的脉以后,必起身到脸盆里洗手,然后再慢条斯理地写好处方,用双手递给患者。

刘老师不打牌下棋,也不到茶馆饭店。除了喜欢坐在自家院落里,翻看《资治通鉴》之类的刻版旧书,喝浓酽的云南下关沱茶,滴酒不沾。他有一根从不离手的乌木旱烟烟杆,青玉烟嘴,黄铜烟锅。烟嘴和烟锅油光泛亮。老人不时坐在溪边的黄桷树下,很有耐心地卷裹旱烟,一支又一支地叭嗒不止。偶尔抬起眼睛,看着溪流的远方,不知是在倾听溪流的汩汩声,还是在呼吸灌木芒草清润的香气。烟杆里的焦油滋滋作响,一缕缕烟雾散化在空气里,留下浓烈的烟草气息。鸟雀们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,不停地和天空唠叨,有时,某支小鸟撒腿就拉,那鸟粪就恰好落在刘老师的长衫上。老人不恼不怒,顶多抬起头看一眼树上的小鸟,目光里究竟有什么样的表情,无人得知。也许,只有雀鸟知道。只见他把烟杆斜插在后脖,站起身来,掸去屁股外衣上的尘土,轻捞起长衫下摆,径直走到过河的跳石墩上,手蘸溪水小心地抹净鸟粪之后,又一声不吭地坐回到黄桷树下。夏秋时节,他偶尔也会沿着河岸散步,碰见熟人照例点头招呼,但没有人看得见喜怒哀乐,他的面部从不造形悲喜。

刘汝北不和男人来往,更不和女人来往。不允许任何女性进入他的卧房。无论春夏秋冬,均是一床竹编凉席和缎花棉被。一张有踏板、围厢、雕花立柱、顶盖和苎麻蚊帐的老式床榻。中式条枕里,装满了糠壳。这种床